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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美学与现代意识
2008-05-08 22:58:19  作者:白先勇  来源:互联网  浏览次数:339  文字大小:【】【】【

白先勇:古典美学与现代意识  
 
 
 

白先勇简历

他是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之子,经历了那个时代的历史兴衰和世间沧桑。童年的记忆、青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为他以后创作积淀了厚重的素材。中国古典小说和五四新文学作品的浸染,使他成为当代著名的作家,而《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纽约客》、《孽子》,为他奠定了在中国文坛的地位。

白先勇,一个众人熟知的名字,近年来却因与中国传统文化昆曲相遇,而再次风靡两岸三地。青春版《牡丹亭》旧曲新唱,彰显了古典美学与现代意识的经典结合。

他说,昆曲是他一生的珍藏,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中国最美的艺术,他甘愿做传播中国文化的终生义工。

主持人:白先生,我知道您童年的时候,曾经在大陆生活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小时候的事情您是不是还会记得?

白先勇:记得很清楚。我六岁离开桂林,后来相隔了四十多年,再回到桂林的时候,走过那些桥、山,童年的回忆统统回来了,尤其幼年吃的桂林米粉,都记得很清楚,幼年的记忆很鲜明。我在上海也住过,重庆、南京、上海这些童年的记忆都相当深。

主持人:童年居住过的这些城市当中,您最喜欢的是哪个?

白先勇:我想每个都是不太一样的感受,像桂林是我的家乡,好像我的生命从那边开始的,所以有一种真的是回到了自己的最原始的生命点。南京跟上海我就有很不同的感受。南京给我一种历史的深度,千年古都了,从六朝一直下来,所以特别有历史的沧桑。到了上海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我在上海住了三年,小时候上海对我来说就是个“花花世界”。

主持人:今天还是?

白先勇:今天更是,更“花”了。

主持人:“花”在哪儿了?和我们分享一下。

白先勇:你看霓虹灯也更多了,高楼大厦,夜生活比从前更加五彩缤纷,我觉得更加热闹。所以我想每个城市给我的感受都不同。

主持人:您第一次开始写作是在什么时候?

白先勇:我在初中的时候遇到一位老师,李雅韵老师,他自己是个作家,写小说、散文。我是初中生,从小就特别喜欢国文,喜欢文学,他就鼓励我去投稿。中学时候我写了一篇散文,马上登上当时还有一点点名气《野风》杂志。那个老师就说,你就再写吧,写二十几岁你就变成作家了,我就信了他的话――写下去就会变作家,从初中那时候就开始涂涂抹抹,一直写作,我想其实那时候已经决定了我一生的追求。

主持人:能不能和我们谈谈您父亲在您心目当中的印象?

白先勇:我父亲做事要求非常严格,对我们也是如此,管教很严,我想他最怕的是我们变成纨绔子弟吧,所以要我们拼命念书,整天要查我们成绩单。那时候他打电话回来给我母亲,讲完几句话就来查我们成绩单了,哪个哪个好不好?所以对我们的教育是非常非常严格要求。他自个儿是苦读出身,所以觉得念书很重要。他做事情方面非常言出必行,一定要把它做好,有一种超强的意志力,要做得完善完美,这是我对他的理解。 

主持人:后来您到美国也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生活对您影响最大的是什么?

白先勇:我在美国教书二十九年,后来自己提早退休了。我1963年就去美国,一共在美国住了差不多四十一年,美国给我的影响最重要的就是我对西方文化接触得更深。在接触西方文化中,回头看自己的中国文化的时候,我有一个比较的视野,西方的文化他们的优点在哪儿,他们的不足在哪儿。我们回头再看自己文化的时候,我也看到自己的优点在什么地方,缺点在哪儿,出去了以后反而对自己的文化有一种距离,看得更清楚。

主持人:今天我们要探讨的话题,就是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之间这种相互的比较,相互的渗透,而且特别要谈到昆曲,不知道您第一次看昆曲是在什么时候?那个时候的情况您还记不记得?

白先勇:记得很清楚,那是战后,大概是1945年底吧,梅兰芳先生八年抗战后第一次回国公演,在上海美奇大戏院,他跟俞振飞先生演了四天的昆曲。咱们都知道他是京剧一代宗师,但其实他昆曲的底子也很厚,所谓昆乱不挡。其中的一天有《牡丹亭》里面的一折――《游园惊梦》,我正好就看到了,那时候我才九岁左右,也不是很懂,不过那次给我的印象很深。如果我跟《牡丹亭》结上姻缘的话,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冥冥中也很奇怪,如果我看的是别一折戏,也许我和昆曲的缘分就不是这样的了。 

演讲正文 

     这一次我们集合了两岸文化跟戏曲界的精英,共同打造这么一个浩大的文化工程,在中国大陆这方面,我们是跟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合作,他们有一班叫做小兰花班,平均年龄大概是二十五岁,生、旦、净、末、丑都很全,我们跟它合作。我还破例请了他们最好的老师,从省昆剧院请来的张继青老师,浙江昆剧院的汪世瑜老师,进驻苏州,整整磨了一年。我选定了这两个男女主角,男主角叫俞玖林,女主角叫沈丰英,诸位可能看过他们的照片了,都说他们是一对金童玉女。在台湾这方面,编剧、舞美的设计、服装设计、灯光设计,书法、艺术都是台湾的各行各业顶尖的专家们参与的。

    我们在制作这个戏的时候有个大原则:一定要遵从昆曲的古典美学,我们做的是一出昆曲,这很重要。昆曲已经有五百年以上的历史,它有一套非常成熟,非常严谨的美学,基本上是抽象、写意,抒情、诗意的这么一套美学。我们第一遵从它的所谓四功五法,念、唱、做、打、武,那些程式我们都遵从,因为它经过几百年来的锻炼,有艺术上的高度,所以我们请了两位老师,大家不要误会说,青春版或者现代,是我们去把它古典的美学改成现代,不是这个意思。

     我现在讲讲青春版再加上现代,第一,我们的古典美已经达到这样高的高度了,你不可以随便去改,比如说我们戏曲舞台,基本上是个抽象、写意的舞台,它以表演为主,我们不可以用很多实景来阻碍它的表演,这方面我们得非常谨慎,我们的态度是尊敬古典,但是不步步因循古典。因为明清时代的审美观跟二十一世纪的观众,到底有了很大的距离。如何把有五百年这么悠长历史,这么一个很成熟的剧种,搬到二十一世纪现代的舞台上面,而不让现代的那些元素来干扰它的表演,这是我们最在意的地方。现在的灯光都是用电脑控制的,当然我们可以运用它,但是是跟着音乐,淡出淡入,用得非常谨慎。我们另外一个原则就是,利用现代,但绝不滥用现代。

     我们在编剧的时候要充分要体现汤显祖原著的精神,一个大原则是只删不改,他的文词之美,已经到了顶点,现在我们随便引用一些诗句,是姹紫嫣红、良辰美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些都是《牡丹亭》里出来的。昆曲唱的都是诗,那种美我们把它保留着,唱词我们不可以动,完全留下来。只删不改听起来容易,做起来相当相当费工夫,我们有一个编剧小组,我是召集人,另外三个人都是专家。他们对汤显祖《牡丹亭》非常熟悉,我们前前后后磨了五个月,把五十五折,浓缩为二十七折,围绕着它的主题就是一个情字。

     汤显祖处于晚明,那个时候,宋明礼学发展到了已经快到僵化的地步,礼教森严。汤显祖对这种僵化的礼教有一种反动,一种反抗。我想汤显祖他写《牡丹亭》,也是在冲破这种礼教的束缚。他回归自然,解放人的真情,所以他主张情真、情深、情至,最后一个境界,到了情至的时候,就是说最高的时候,他可以说“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就是说情到了最高的时候,人为了情可以死,这还不够,为了情你还要活过来,这才到最高。所以我说这是一出爱得死去活来的悲喜剧,也是我们中国,我们民族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不过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死了回不来了,我们的杜丽娘活过来以后还继续地追求情,所以到最后的时候,情得到最后的胜利。我们是围绕着这个主题来编。第一本是梦中情”,以惊梦这一折为主;第二本是“人鬼情”,杜丽娘死了以后,变成鬼,还回到阳间,她还是继续追她的情;她回身了以后,夫妻间新婚燕尔那种情,我说是“人间情”。

     所以三本不同的情的层次,情的境界,情可以感动地府,感动朝廷,情可以穿越生死,可以打破时间,打破礼教,所以我讲这一出戏是对于情字,是最高的礼赞。

    我们选这出戏,为什么叫青春版?因为情是永远青春。这个剧本身它就是歌颂青春,歌颂爱情,杜丽娘只有16岁,它歌颂爱情,歌颂生命。第二是昆曲本身的生命是历久不衰的,它可能有衰落的时候,但是它不会有死亡。青春版《牡丹亭》演出的空前盛况,可以印证这一点。2001518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昆曲评定为“人类口述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是非物质第一次宣布,评了19项,昆曲是首项,它表示世界最高的一个文化机构评定宣布,我们民族曾经产生艺术成就最高的这样的一种表演艺术。

     我们这次做青春版《牡丹亭》有几点希望:第一,我们希望训练出一大批青年演员来传承这个戏;第二,我们希望培养一大批青年的观众来观赏这个戏,来辅助这个戏,没有观众就没有这个演出,没有观众这个戏剧不会成长。昆曲它是很高雅的艺术,需要大学生这样子的观众,这是我们走进校园的目的。反过来我觉得当现在的大学生需要接受有昆曲这么高的艺术成就的美育,因为昆曲是结合了文学、音乐、舞蹈、美术、戏剧各种的综合艺术,拿来做大学里面的启蒙教育非常合适。

      在西方戏剧是很重要的一课,他们的莎士比亚剧从中学演到大学不停。莎士比亚是汤显祖同时代的作家,他们是同一年死的,1616年。所以我们说汤显祖是中国的莎士比亚。我们演出到现在是第十一轮了,三十三场,几乎每场都爆满,没有爆满也在九成以上。有人问我说,e时代的青年还能够欣赏昆曲吗?还能够欣赏《牡丹亭》吗?我说e时代的青年也是人啊,凡是人心中都有一个美丽的爱情神话,每个人心中都在渴望那种生生死死,天长地久的一段情,可能它是太高的理想,可能永远达不到,可是,为其它是理想,为其它是一个神话,我们要看,我们要去看,如果跟我们太接近了,反而觉得不稀奇。

     在舞台上会看到到原来在明朝的时候,情的表现那么优雅,那么的缠绵,那么的细致,那么大胆。你看看那个戏词,比我们现代的作家大胆多了。可是他写得那么美,表现得那么美,那么缠绵,所以看得现代大学生如痴如醉。他们说现在你们看电影,看电视,里面的爱情很多的时候都是速成爱情,昆曲的爱情,一折眉来眼去二十分钟,就是那样过瘾,就是要看他眉来眼去二十分钟,如何地表现这种缠绵,昨天晚上完了以后谢幕久久,几百人冲到前台来,拍手、喝彩不走,我想是打动了这些年轻人的心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两岸四地这么不同的文化生态,突然发觉原来在舞台上面,好像把遗忘掉了那种古典的美重现出来了,我觉得是这个把大家震住了,是这个把大家感动了。所以无论是在北京,在澳门,在杭州,在台北,一样的反应,几乎我可以触摸得到那些年轻人的感动,我想青春版《牡丹亭》如果今天有一点效果的话,那就是感动了大批大批的年轻观众,这也是我的目的。 
 

提问部分 

主持人:首先我们有一些网友的提问,有一位网友想请问您,您自己认为青春版《牡丹亭》当中有败笔吗?败笔是什么?

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现在不能说是100%,还没做到100%,一个戏我觉得可能要演到四十场,像我们演到四十轮的时候才真的成熟了。在国外你要上百老汇,先要在其它地方演半年,一年,演到最成熟时候上去。我觉得我们现在这个大方向肯定对的,要不然不会感动这么多的观众,不管是舞美、灯光,角色念、唱、做,达到了相当的水平,但作为制作人来说,我觉得还不够,还得往上提升,我们每次细细改,再给我们一年的时间,改到它尽善尽美的时候,我希望在那个时候把它真正的录下来。 

主持人:下面一位网友问,您认为《牡丹亭》现在的成功,是不是很大程度上因为您的名人效应,还有就是有些人在附庸风雅,其实我觉得《牡丹亭》可能是昙花一现,昆曲的复苏太困难了。

白先勇:开始的时候我的确觉得很多我的读者捧场,因为我说昆曲怎么好怎么好,我想我的读者相信我的话,进来看。不过要现代大学生在剧院里面静悄悄地看三天,九小时,那就是戏本身的力量吸引他们,如果只是一时宣传效应的话,可能大家看完头一天,第二天就不来了,或者看完这半场,下半场就走了。我听说尤其是北京这边的观众看戏很挑剔,因为你们什么好戏都看过了,而且传统戏曲有多少百年的历史。这边的媒体也不是那么容易捧场的,我们青春版这两次到北大,非常成功。我想到北京可能是经过考验了。

     五十年代的时候的确有这么一句话,说昆曲十五贯拯救了昆曲,当然我也希望说青春版这一出戏救一个剧种,复兴一个剧种,但这可能是不够的。我也希望这只是个引子,希望有心人制作更多更好的昆曲,我这次希望大家至少关注这件事情。昆曲的复兴的确难。因为它是高雅文化,我们在台湾已经做了二十年以上的工作了,我们在台湾上演的时候,不光是大学生,中学生也进去了,我们的重点中学一女中,中山女中校长带领,租了好多部巴士,几百个女孩子就去看戏。我觉得很重要的是把戏曲纳入教育系统,这才是生根的最重要的基本。台湾现在有中学选《牡丹亭》一些片断,女孩子们看了很高兴。我觉得大学里面,如果能够开昆曲这门课,欣赏昆曲,请外面的来示范演出,效果很大。 

学生:白先生您好!我想问您一个问题,《牡丹亭》最想表达的主题是什么?到底是男女情意的表达,还是说写出了女性自我实现的自由理想的精神,还是其它的什么?第二个问题是,我觉得莎士比亚和汤显祖可谓是一东一西两个文豪,但是莎士比亚那一系列的作品,四大悲剧,四大喜剧,以及他所有的作品在英国是一纸风行,汤显祖的《临川四梦》,包括《牡丹亭》,在中国却没有取得相应的这种影响,您觉得原因在哪里?

白先勇:我先答第一个问题。汤显祖写《牡丹亭》的情,我想它不是一般的写实主义的男女之间的这种感情,我刚刚说它是一支最美丽的爱情神话。它是一种寓言,它说情可以让人恢复自然,恢复天然,情可以冲破僵化的礼教的束缚,不光是感情,也有肉体解放,在惊梦那一折,他写男女相悦,写得非常美,完全是歌颂的,他让你觉得非常自然,本来就是人生自然的现象。

      他跟莎士比亚不太一样的地方就是,莎士比亚的剧面更广,英国人完全以莎士比亚引以为傲,英国说你把莎士比亚拿掉,那就不成为英国了。莎士比亚是他们民族灵魂的投射,所以他们非常重视,民间也重视,政府也重视,以前朝廷也重视。我们有一度也是上至朝廷,下至市井都是在唱昆曲的。《红楼梦》里面要宴请元妃,皇亲国戚也唱的是昆曲,点的四出戏,中间就有《牡丹亭》的《离魂》,还有一个《邯郸梦》也是汤显祖的,他的《临川四梦》元妃就点了两折,所以在乾隆年间的时候,昆曲可见是非常流行的,只是后来衰落了。

   

学生:白先生好,主持人好,刚才白先生有一句话我特别欣赏,您说《牡丹亭》的成功,触动了不同地方华人的集体文化意识,我想请您解释一下,这个集体文化意识具体指哪一方面?我们再设想一下如果您把《牡丹亭》带到国外,我想很多外国人也会非常喜欢看,那以您对西方文化的了解,您觉得打动他们的最主要的又会是什么?这种东西跟您刚才提到的打动华人那种集体文化意识,会有什么不同?

白先勇:我刚刚说集体华人那种民族文化意识,比如说凡是华人,我们看了一幅写得非常好的书法,无论在哪儿,一看就马上一惊,那种的勾动你是说不出的,因为我们整个的文化是个线条文化,我们看线条美,就会触动我们的文化意识,无论在哪里。昆曲也是,比如它的舞蹈,水袖美得不得了,如果勾勒下来,就是一幅狂草,它跟书法是一个文化符号,诸如此类的。昆曲的唱词就是诗,我们这个民族是诗的民族,民族灵魂里面就有诗,你看我们连饭碗上面也是诗,筷子上面也题诗,茶杯上面也是诗,昆曲就是以歌和舞,把我们抒情诗的传统具体地表现在舞台上,这种的东西是勾动了我们的文化乡愁。

    至于说西方为什么会欣赏昆曲,我想因为它是很纯粹的,它不靠戏剧冲突,不靠故事的曲折,我刚才讲眉来眼去的二十分钟,它就这么来来去去,来来去去,来来去去,来来去去,这就够美了,等于芭蕾里面的那种双人舞,昆曲有一句话叫做“无歌不舞”,它唱一句一定要跟着一个优美动作,所以它不像其它的剧种,你可以站着半天唱着不动,而且如果是小生在唱,旦角要配;旦角要唱,小生配舞,所以它是双人舞,群戏,它是载歌载舞这么一个艺术,容易让西方人接受。

主持人:最后我想请白先生用一句话来结束您今天的演讲。

白先勇:我希望今天讲过昆曲以后,大家跟着我一块来,我们共同维护我们这个文化的瑰宝――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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